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只不过这一次,下劣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西元二零贰六年六月三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请来了一位客人。此人姓张,名小龙,粉笔科技CEO,做公考培训起家的商人。校方原定让他讲考公辅导行业,他上台之后临时变卦,讲起了”AI时代的职业生涯规划”。什么规划呢?炒股。他花了五分钟,跟台下百余名学子分享自己的炒股心得:八千万投进去,挣了五千三百万。最好炒科技股,更好的是炒美股,再好一点——带着全家一起炒股。最后还不忘补了一句:”我就是来炫富的。”
一个中山大学哲学系出来的人,站在中国人文社科的最高学府,对着哲学专业的学生,讲炒股。就像一个屠夫走进庙堂,对着菩萨讲杀猪的技巧,还嫌菩萨不鼓掌。
台下当然没有掌声。人大的学生再怎么样,也还没堕落到给炫富叫好的地步。冷场了。张小龙不干了。他的发言风格骤变,从”分享”变成了”训斥”,又从”训斥”变成了赤裸裸的侮辱:”你们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社会不应该给你们工作。你们除了混到寝室里去考公务员混吃等死,也没什么本事。你们非常差——非常差——傻X。”骂完了,他说:”我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我不喜欢你们。结束吧,也不给你们提问的时间。”然后扬长而去。
好家伙。我在中国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傲慢的,没见过这么傲慢的。一个靠教人考公吃饭的人,站在讲台上骂考公的人混吃等死。粉笔85%的营收来自公考培训,千万考生用学费把他抬上了港股上市公司的CEO宝座,他回过头来,对这些付费用户说:你们活该找不到工作。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古往今来,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
但这件事真正让我觉得脊背发凉的,不是张小龙的狂。狂人见多了,一个炒股赚了钱就以为自己是先知的暴发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让我发凉的是台下那一百多个人大学生。
冷场。沉默。有人玩手机。有人离场。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没有人在他骂”你们活该找不到工作”的时候拍桌子说”你凭什么”。没有人在他说”不给提问时间”的时候拦住他说”这是大学,不是你家客厅”。没有人。一百多个中国顶尖学府的学生,坐在那里,被一个商人指着鼻子骂,像一群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温良恭俭让,一声不吭。
事后,同学们说张小龙”世界观有问题”。
世界观当然有问题。一个美化过日本殖民统治、称人民英雄纪念碑是”文盲和流氓的混合体”的人,世界观能没有问题吗?一个2020年就在公开场合说”宁愿被英国人清廉地殖民”的人,世界观能没有问题吗?可问题是——这些事十年前就曝光过了,人大的老师查不到吗?一个有如此前科的人,是怎么被请进中国顶尖大学的讲台的?
但我不想追这个问题。我想追另一个更刺骨的问题:当他站在台上,满嘴铜臭、逻辑混乱、人格侮辱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站起来?
是因为教养吗?不是因为教养,是因为恐惧。恐惧什么?恐惧出头,恐惧得罪人,恐惧一个字——”万一”。万一被拍下来发到网上呢?万一将来求职被翻出来呢?万一得罪了资本将来不好混呢?于是最安全的选择就是沉默,最”体面”的姿态就是不反应,最”高贵”的反抗就是——在心里鄙视他。
这不叫教养,这叫犬儒。
犬儒这个词,原本是古希腊的。第欧根尼住在木桶里,提着灯笼白天找好人,亚历山大大帝来看他,他说”请你让开,别挡着我的阳光”。那叫犬儒——是对权力和金钱的蔑视。可今天我们校园里的犬儒,是另一种犬儒: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不信了,但什么都不做。在心里骂一千遍,嘴上一个字也不说。这不是犬儒主义,这是犬奴主义——精神上的跪姿。
五四的时候,大学是什么?蔡元培主政的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那是刻在校徽上的骨头。那时候的学生,面对北洋政府的刺刀,敢走上街头,敢火烧赵家楼,敢在天安门前喊出”外争主权、内除国贼”。那时候的大学,定义很清楚:是追求真理的地方,不是跪着听训的地方。学生来大学,是来学做人的,不是来学做顺民的。
可一百年过去了。今天的大学,大楼越盖越气派,设备越来越先进,排名越来越好看,可站出来反驳一个胡说八道的商人的勇气,还不如一百年前上街游行的中学生。
2005年,钱学森先生躺在病床上,对前来探望的温家宝说了一句话:”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这就是著名的”钱学森之问”。二十年过去了,我们建了多少双一流,投了多少亿科研经费,发了多少篇顶刊论文,可这个问题回答了吗?
没有。
钱学森之问的答案,不在教育部的文件里,不在校长的述职报告里,不在那些光鲜的学科评估指标里。答案在六月三号那天晚上,人大哲学院那间阶梯教室里。当一个商人在大学的讲台上宣扬”唯金钱论”,当他对着学生泼粪骂娘,当他说”我的时间宝贵,不喜欢你们”然后扬长而去——一百多个”未来栋梁”没有一个站起来的那一刻,钱学森之问就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就是:我们培养的不是杰出人才,是精致的顺民。他们懂得所有正确的答案,却不懂得在错误面前站起来。他们能在考卷上写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却在现实中对一个暴发户的羞辱噤若寒蝉。他们能在论文里引用鲁迅,却不知道鲁迅从来不会对一个满嘴喷粪的人保持沉默。
张小龙那套拜金主义,粗鄙可笑,不值一驳。但更可怕的不是他的粗鄙,而是他的粗鄙竟然畅通无阻地站在了大学讲台上,骂完了、炫完了、走完了,没有遇到哪怕一声当场反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拜金主义已经不需要伪装了。说明在资本的逻辑里,有钱就是爷,赚了钱就有资格教育你,而你不赚钱就活该被骂。说明这种逻辑已经强大到可以在顶尖学府的讲台上横行无阻,连象征性的抵抗都不需要面对。
一个社会,当拜金主义可以赤裸裸地在大学里叫卖,当犬奴主义被包装成”成熟”和”稳重”,当独立思考让位于利益算计,当沉默被美化成”格局”——这个社会需要的不是修修补补,而是一场真正的思想启蒙。
一百年前的新文化运动,打倒的是”孔家店”,请来的是”德先生”和”赛先生”。那场运动把人从封建礼教中解放出来,告诉每一个中国人:你不是谁的奴才,你是独立的人。
一百年后,我们需要一场新的新文化运动。这一次,我们要打倒的不是孔家店,是”钱家店”。我们要请来的不只是德先生和赛先生,还有一个更古老、更根本的先生——”人先生”。重新确立人的主体性,重新定义大学的精神,重新告诉每一个站在讲台上和坐在台下的中国人:你的尊严不取决于你银行账户里有多少钱,你的人格不取决于你考不考得上公务员,你的价值不取决于一个暴发户的评判。
五四的先辈们用血和火告诉世界,中国的青年不会跪着活。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需要再一次告诉世界——
大学的讲台不是交易所,不是谁钱多谁说话;大学的课堂不是臣服的场所,不是谁傲慢谁有理;大学的学生不是待训的牲口,不是谁骂了就活该忍着;大学的精神不是跪着的沉默,而是站起来的交锋;大学的未来不是培养听话的工具,而是锻造有脊梁的人。
那一天,当张小龙骂完”你们非常差”转身要走的时候,如果台下有一个人站起来,说——”先生,这里是大学,不是你的炒股直播间。你请回。”——那一刻,钱学森之问才算有了一线回答的希望。
可惜,那一天,没有这样一个人。
所以我说,真正可悲的不是那个骂人的疯子,而是被骂了一百多个人中间,竟没有一个像人一样站起来的。
鲁迅先生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我翻开那晚的记录一查,满页写着两个字——
“跪着。”
本文参考2026年6月3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座事件公开报道及录音资料撰写。张小龙既往言论引自公开报道。
本文由张泽生原创,实在是太愤怒了,欺负我们读书人没有脊梁么?欢迎和张泽生交流。
来源:泽生说法(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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