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生律师说法:“最贵婚后纠纷”撕开的,是权力吃人的账本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
全网都在喊”最贵的离婚”。九千八百七十万,十四处房产,从上海到北京到郑州,跨省越市,星罗棋布。一纸裁定书,读来像一本账本,可这账本记的不是柴米油盐,是吃人的账。
吃人的事,我见过不少。可吃到这般体面,这般从容,这般理直气壮地在法庭上掰扯”我的钱””你的钱”——倒真是头一回。
男的姓王,1954年生人,铁路系统出身,国电集团副厅级退休。什么叫副厅级?那是省级发电平台的副职,是集团总部的副主任,是百万千瓦级大厂的厂长。手里握着什么?项目审批、资源配置、工程发包——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的命脉?女的姓张,1956年生人,原徐州公安局民警。2005年调到上海普陀公安分局,调去之后呢?没上过一天班。不上班,工资照拿,退休照办。旧时候叫”吃空饷”,现在有个更体面的名字,叫”编制”。
1976年结婚,2007年离婚。离了婚,财产不分。拖了十六年,老头子终于坐不住,一纸诉状告上法庭,开口就要分割——一亿四千万。后来变了,变成九千八百七十万。据说是”变更诉讼请求”。我倒想问,这四千多万的差额,是怎么变出来的?又变到哪里去了?大约在他们眼里,四千万不过是个零头,就跟咱们菜市场抹个零差不多罢。
裁定书里有一笔账,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背脊发凉。”某某公司2013年投资某某局项目,2015至2016年期间退股3200万元,全部退至被告个人名下。”
什么叫退股?入股,退出,拿走本金和利润——这叫退股。可这笔钱,不是退给公司,而是退到了张某个人名下。一家公司投的项目,退股金进了个人的腰包。这算什么股?这是谁的股?再看这个项目——”某某局项目”。什么局?结合王某铁路系统、国电集团的背景,结合公开报道中提到的”青海铁路局项目”,这个”局”字背后的分量,怕不是一个普通局。铁路项目,动辄数十亿。能在这种项目里投一股、退一股,拿走三千二百万的人,她姓张,前民警,调到上海后没上过班。
什么样的资源,可以让一个不上班的民警,在铁路项目里入股退股?什么样的权力,可以让企业退赃的2500万直接打到个人账上?什么样的关系,可以让一个人十年间收取”代理费”三千万?
这不是退股,这是抽血。抽的是公共资源的血,抽的是纳税人供养的铁路项目的血,抽的是千千万万在铁轨上流汗的工人的血。而血的流向,永远只有一个方向——从下往上,从公到私,从无权者到有权者。
再看那三千万的”代理费”。1997年至2007年,张某收取宝豫煤炭运销有限公司代理费3000余万元。十年,三千万,每年三百万。一个”代理费”三个字,轻飘飘地就过去了。可我得问:代理什么?上海宝豫煤炭运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正是张某本人。一个民警,自己开公司,自己当法人,自己收代理费。左手警徽,右手营业执照,中间是一年三百万的流水。这家公司做什么?煤炭运销。煤从哪里来?运到哪里去?丈夫在铁路系统掌权,妻子在公安系统”执法”,一头连着煤,一头连着电,中间的运输经过谁的地盘?答案不言自明。一个管路,一个管人,夫妻店的开法,比任何商学院教的都精明。
还有那个”空饷”。张某调到上海后就没上过班,裁定书里只占半行。可这半行字,够一个基层民警奋斗一辈子也写不出来。不上班拿工资,钱从哪来?从财政来。财政从哪来?从你交的税、我交的税、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交的税来。而这位不上班的民警,十年代理费三千万,退赃款两千五百万,项目退股三千万,炒股亏掉六七千万——亏掉的都比大多数人一辈子赚的多。
吴思先生有个词,叫”血酬”。血酬者,以暴力或权力掠夺所得之报酬也。不过这里的暴力不是刀枪,是公章;不是土匪的绑票,是批文的流转。所谓财富,不过是没有节制的血酬。
法庭上,法官问:这些钱哪来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先前互相揭底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千万元还款、两千五百万元退赃、三千两百万元退股、三千万代理费——一笔一笔报得比会计还清楚。可问到来源,忽然就都成了哑巴。这不是记性不好,是没法说。同事还款一千万——什么同事?借的什么款?为什么还到你名下?退赃两千五百万——谁的赃?退给谁?为什么退到个人账户?退股三千万——什么项目?谁批的入股?凭什么退到个人账户?代理费三千万——代理什么?什么费值三千万?每问一句,就是一条权力寻租的线索,每一条线索的尽头,都站着一个签字的人,一个盖章的人,一个点头的人。他们不说,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因为说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指向同一个源头——没有笼子的权力。
有人问:这么大的事,就没有人管吗?我倒要反问:谁来管?王某副厅级,管项目审批。张某公安系统,管执法权力。一个有权批路,一个有权抓人。在他们治下,谁能说一个”不”字?想举报的人,先想想自己的档案在谁手里。想反抗的人,先想想自己的饭碗在谁手里。想说话的人,先想想对面的派出所里坐着谁的同事。这不是一个人的腐败,是一张网的编织。我给你项目,你给我干股;我给你方便,你给我代理费;我让你吃空饷,你替我看着后门。在这张网里,基层的人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的代价太大。一封信递上去,先经过谁的手?一个电话打出去,先被谁听到?在权力没有笼子的地方,反抗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献祭。
所以这近亿元的财产,才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从1997年躺到2023年,整整二十六年,无人过问。直到两个分赃不均的人自己撕破脸,才把这块遮羞布扯了下来。
全网都说这是”最贵的离婚”。我不同意。这不是最贵的离婚,这是最便宜的恐慌。便宜到两个人靠对簿公堂争抢来路不明的钱,便宜到近亿元资产没一个人能说出合法来源,便宜到一个退休副厅级干部和一个不上班的民警,把公权力的寻租当成了家常便饭。
裁定书最后一句:”因本案涉嫌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同时将相关线索移交纪检监察机关。”案子移送了,可问题移送了吗?一个副厅级干部的近亿家产,背后是多少个项目的倾斜?多少个审批的放水?多少个基层的人对着不公咽下的那口血?
权力没有笼子,便不是人在用权力,是权力在吃人。
你以为你只是吃了一顿瓜,你不知道那瓜田下面埋着谁的白骨。你以为你只是看了一桩离婚,你不知道那离婚书里藏着多少人的绝望。你以为那近亿家产只是两个老人的私事,你不知道那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基层沉默的泪。
那不是最贵的离婚,那是最深的恐惧——
恐惧权力可以不受约束地寻租二十六年而无人过问,恐惧举报信递上去先经过被举报人的手,恐惧一个公章就能让三千二百万公款变成私人的退股,恐惧吃空饷的人比上班的人活得体面,恐惧在这张网里你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鲁迅先生说,他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
我翻开这份裁定书一查,满纸也写着两个字——
“血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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