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孵化，只是抽创新创业的血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的商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对着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从他政府发的十万块活命钱里，抽走两万。还起了个名字，叫”孵化”。
事情是这样的。中国创新创业之都的杭州，一个姓肖的大学毕业生，创了业，开设计公司。没什么钱，便去申请杭州市的大学生创业补贴。政府有政策，杭政办函〔2023〕45号，白纸黑字，评审通过给10万。小肖不太会走流程。有人告诉他，找一家”孵化公司”，人家帮你写计划书，做PPT，陪你答辩，一条龙服务。他去了。签了合同。基本服务费3880元，交了。还有一条：补贴到账后，按20%支付”项目孵化服务费”。十万的20%，两万。补贴批下来了。中介伸手要钱。小肖不给。中介把他告了。
——你没看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中介大概心里是这么想的。法院怎么判的？条款无效。违背公序良俗。二审维持。判得好。但我不想夸法院。我想说说”孵化”这两个字。
国文字里头，有些词是很好的，后来被糟蹋了。”先生”，从前是称呼有学问的人的，现在连推销保险的都叫先生。”大师”，从前是有大德行大智慧的人才能当的，现在连在短视频上教人炒菜的都叫大师。”孵化”，也是。什么叫孵化？母鸡孵蛋，温度37.8度，二十一天，小鸡破壳。孵化者不出钱，不出蛋，出的是一点体温，和二十一天不离窝的耐心。而补贴中介的”孵化”是什么？写了几页PPT。陪人去答辩厅坐了半天。然后从政府的拨款里切走两万块。母鸡好歹是把小鸡孵出来才罢。这伙人是在蛋还没孵出来的时候，就先敲开一个洞，嘬了一口。嘬完走人。蛋死不死，与他无关。杭州法院说得好：项目能不能获批，取决于项目本身够不够格，不是中介”孵化”出来的。翻译翻译：这蛋本来就能孵出小鸡，你无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孵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鸡？
但我不想只说这一家。这一家不过是冰山一角。”补贴中介”这个行业，早已遍地开花。高新技术认定辅导、专精特新申报服务、政府补贴代理——名目不同，套路一模一样：帮你申请，成功了按比例抽。10%到30%，有的甚至40%。一个大学生创业补贴20万，中介切走6万、8万。你问他创造了什么价值？他说我提供了服务。你问他服务值多少钱？他说按合同办事。你问他合同谁写的？他说双方自愿签的。你问他知不知道大学生拿到手还剩几个钱？他说——”这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你看，这就是整套逻辑的精髓：我只管切，你只管活不活得了。这哪里是孵化？这是屠宰和抽血。区别在于：屠宰是一刀毙命，他们是一刀一刀慢慢放血，让你活着，但活不利索，让你创业创得奄奄一息，然后他们早已拎着钱去了下一站。
更要紧的事，我想多说几句。政府为什么给大学生创业补贴？因为创业太难。大学生创业成功率不到5%。95%的人会倒在头两年。政府知道这个，所以拨一笔钱，不是让你发财的，是让你多撑一会儿。多撑一会儿，也许就活过来了。也许就成了。也许就创造了就业，交上了税，做出了产品。这是一根输血管。而补贴中介，是在输血管上接了一根分流管。血是从政府来的——说到底是纳税人的钱。流进了创业者的身体里，还没来得及供氧，就被抽走了五分之一。创业者说：我还没缓过来呢。中介说：合同上写了。你看，一切都有合同，一切都”合法合规”，一切都是”市场行为”。然而我翻开这些合同一查，歪歪斜斜每页上都写着”孵化服务”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张律师说几句。
第一，法院判得好。按补贴比例抽成，违背公序良俗，无效。基本服务费3880块，该给的已经给了。多一分，法律不认。第二，但这种事不可能只靠法院一个一个地判。工商登记的”企业管理咨询”公司，干的却是分食公共财政的勾当。行业监管在哪？第三，每一个签了这种合同的大学生，记住：这个条款，法律说无效，就是无效。不用怕。最后——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孵化器”。我只看见一群闻着补贴味道来的苍蝇，围着刚毕业的大学生嗡嗡转。大学生还没起飞，他们已经在数钱了。从来如此，便对么？政府出钱，是让年轻人敢创业。不是让年轻人被人吃了，连骨头都不剩。救救孩子。
案例：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25）浙0102民初2434号，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5）浙01民终13073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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