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命运共同体:中国需要赫德
1901年,义和团的硝烟尚未散尽,一个英国人在伦敦的书房里写下了一段话——”2000年的中国将大大不同于1900年的中国。””千百万团民排成密集队形,穿戴全副盔甲,听候中国政府的号召……中国的国旗和中国的武器,将带到许许多多现在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去。”说这话的人叫赫德(Robert Hart)。他不是中国人,他是大清海关总税务司,一个在中国做了五十年官的英国人。125年过去了。他的预言,应验了多少?答案是:几乎全部。

赫德1835年生于北爱尔兰,15岁入贝尔法斯特女王学院,18岁获文学士学位,在文学、逻辑和形上学方面均获奖牌。19岁被提名加入英国驻华领事团队,1854年抵达中国。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到了异国,做的第一件事是学中文。不到三年,已能讲流利的中国话,能读中文文献。
他不是来”体验生活”的。他在做事。1863年,28岁的赫德正式接任海关总税务司。此后的半个世纪,他做了这些事:建海关。从零开始,创建了覆盖全国海、河港口及内陆关口的现代海关体系,建立了税收、统计、浚港、检疫等一整套严格的管理制度。他接任时年税收500万银元,离任时增加到3000万银元——六倍增长。而这套系统,不但是旧式衙门无法比拟的清廉,甚至也是当时全球最清廉的海关。办邮政。创建了中国的现代邮政系统,让一个古老帝国第一次有了全国性的通信网络。兴学。1862年,赫德与恭亲王倡议设立”京师同文馆”,培养外语、外交和科学人才,经费来自海关税收。这所学校后来并入京师大学堂——就是今天的北京大学。助外交。1876年协助签订《烟台条约》,阻止了一场中英战争。1884年中法越南冲突,赫德斡旋促成《中法新约》。1900年八国联军之后,他与李鸿章配合参加《辛丑条约》谈判,尽力维护中国利益。建海军。1874年受委托向英国购买四艘舰艇,1879年又协助购买八艘军舰,后来成为北洋水师的起源。开风气。劝说清政府第一次派员出国考察,在北京组建了中国第一支西洋乐队——成员全是经过训练的中国孩子。一个外国人,做了中国半个世纪的”大管家”。官阶到头品顶戴,衔至尚书,加太子太保,荣膺三代正一品封典。1911年病逝时,清廷优旨褒扬,追赠尚书衔、太子太保。——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外国人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赫德凭什么?凭本事。凭一个英国人愿意站在中国的立场想问题。曾国藩曾对他说:凡华洋交涉,如对双方有益,无不赞成;如对洋方有利、对华方无损,亦可照准;但如有损华方,虽有益洋方,必予斥驳。赫德说:好,我就照这个原则办。此后涉及华洋事务,他概本此原则。部分英国人认为他”亲华”,甚至有人骂他”英奸”。1885年英国政府请他出任驻华公使,他犹豫了四个月,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在中国海关的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对中国和英国都有好处”,而转换职位的结果不清楚。他选择了中国,不是因为他不爱英国,而是因为他更清楚:只有站在中国这一边,他才能真正做事。恭亲王奕䜣评价他:”赫德虽系外国人,察其性情,尚属驯顺,语言亦多近礼。”李鸿章在《辛丑条约》谈判中与他并肩作战。甚至封疆大吏的人事任命,有时也要咨询他的意见。

一个外国人,成了清廷”可以信赖的顾问”——”不但在税务和商务问题方面,而且在外交和内政方面”,都有其不可忽视的影响力。这不是因为他”驯顺”,而是因为他有真本事,且愿意把本事用在中国身上。
赫德1901年写下的那段话,全文值得细读——”中国人是一个有才智、有教养的种族,冷静、勤劳,有自己的文明,无论语言、思想和感情各方面都是中国式的。””在他们所繁衍的国度里有肥沃的土地和众多的江河……地面上生产着一个民族所需要的一切,地底下埋藏着从未开发过的无穷的宝藏。””这个种族……正在指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十足地强大起来,重新恢复昔日的生活,排除同外国的交往、一切外来的干涉和入侵。””用睡眠来形容,这个民族已经酣睡了很久,但现在她已经苏醒。”一百二十五年后回头看——中国GDP世界第二。航母下水。空间站运行。芯片自主。”中国制造”遍布全球。赫德说”中国的国旗和武器将带到许多现在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想想中国维和部队在非洲,想想”一带一路”横跨亚非欧,想想中国空间站里用中文写下的实验记录。一个1901年的英国人,看中国看得比当时的中国人自己还准。凭什么?凭他在中国待了五十年,凭他懂中文,凭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凭他愿意站在对方的立场理解问题。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个问题:今天的中国,有多少个”赫德”?不是问有多少个外国人。是问有多少个真正理解中国、同时又能与西方世界对话的人?又有多少个真正理解西方、同时又能站在中国立场思考问题的人?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前所长倪峰先生最近指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中国的对美研究存在三大弊端——第一,停留在表层,缺乏深入的结构性研究;第二,缺乏以中国为中心的自主理论体系;第三,学术研究和政策转化之间缺少连接。他建议借鉴美国的”旋转门”机制——让学者进入政府参与外交决策,让有实务经验的官员回到学界。美国白宫中国事务主任杜如松(Rush Doshi)就是典型:普林斯顿本科、哈佛博士,专攻中国外交政策,离开政界后无缝进入乔治敦大学教学——学术功底与实操经验兼备,其研究直接影响了美国政府的对华评估。而中国的外交系统,长期以来人员背景以语言与翻译为核心,学术培养一般只到海外大学硕士一级。不是说不行,而是说——赫德式的深度理解力,不够。赫德不只是会说中文。他读过中文典籍,理解中国的政治逻辑,懂得”华夷之辨”背后的文化自尊,能在中英两种文明的底层逻辑之间自由切换。这不是”学过中文”,这是”活过两种文明”。倪峰说的”旋转门”,其实就是在制度层面复制赫德式人才——不是靠个别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让有学术功底的人直接进入决策层,让有决策经验的人回到学界反思,形成理论与实践之间的持续循环。
但”旋转门”解决的只是”中国内部”的人才循环问题。还有一个问题:中国需要外部的”赫德”——那些真正理解中国、愿意站在中国立场思考的外国人才。赫德是晚清的产物。那个时代,列强环伺,中国积弱,一个英国人愿意帮中国说话,被同胞骂”英奸”——他做到这些,靠的是个人的良知与判断力。而今天,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框架下,中国要做的不是等待个别”赫德”出现,而是建立一种制度——让全球的跨文化人才,能够像赫德一样深入理解中国、参与中国事务、同时连接世界。想想看:如果一个对中国有深度研究的非洲学者,能够进入中国商务部参与对非合作政策的制定;如果一个了解中国市场的欧洲企业家,能够为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提供本地化建议;如果一个熟悉中国法律体系的美国律师,能够在中国企业出海时提供合规支持——这不就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具体实践吗?不是喊口号。是让全世界最了解中国的人,能够真正参与到中国与世界的事务中来。赫德做了五十年。我们能不能建一个制度,让一百个、一千个”赫德”持续做下去?
赫德1901年的预言里,还有一层意思常被忽略——”中国将变得强大,这没问题。但中国强大之后要做什么?”他看到了义和团运动中”一个纯粹的爱国的自发运动”,但也看到了其中的危险——”如果只是把外国人赶走,中国不过是换了一种闭关自守。”他真正希望看到的,是一个既强大又开放的中国——”以健康的、强大的、经验老到的姿态呈现于世界”。125年后,这个期望还在被检验。中国的崛起已是事实。但崛起之后怎么办?是走向对抗,还是走向共存?是建高墙,还是修桥?”人类命运共同体”给出的答案是:修桥。而赫德,恰恰是那座桥最早的建造者之一。一个英国人,在中国五十年,建海关、办邮政、兴学堂、助外交——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中国与外部世界建立连接。他不是在帮中国”对抗世界”,而是在帮中国”进入世界”。同时,他也在帮世界”理解中国”。他写的《中国论集》《局外旁观论》《这些从秦国来》,是西方世界了解中国的重要文献。他向西方解释:中国人不是野蛮人,他们有自己的文明逻辑,他们的民族自尊心不是傲慢,而是数千年文明的积淀。这才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原型——不是谁消灭谁,不是谁服从谁,而是不同文明之间有人愿意做桥梁,让彼此理解成为可能。
1908年4月13日,73岁的赫德因病离开北京。他在办公室留下一张便条:”1908年4月13日上午7时,赫德走了。”三年后,他在英国病逝。清廷追赐优恤。上海外滩曾立起他的铜像,1941年被日军拆除融化——侵略者容不下一个真正理解中国的人。如今,铜像基座保存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铜像不在了,基座还在。赫德不在了,他预言的中国还在——而且比他预言的还要强。但赫德留下一个问题:中国强大了,桥梁建好了没有?赫德一个人做了五十年的桥。今天的中国,需不需要千千万万座桥?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倪峰说中国需要”旋转门”。我说,中国不仅需要”旋转门”,更需要”赫德”——那些愿意沉下来、真正理解一种文明、并在两种文明之间搭桥的人。不要求他们是英国人。不要求他们是外交官。只要求他们像赫德一样——不是站在外面指点中国,而是站在中国理解世界。这才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真正起点。
本人出处:泽生说法
原文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sfstDiabQaZEAvMkployT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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