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小镇公务员君 ——父亲节,重读一个青年的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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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小镇公务员君 ——父亲节,重读一个青年的溺亡

共和国七十七年六月二十一日,父亲节。

我本不欲写什么应景文章。然而今日在报上瞥见一则旧闻——湖南永州,一个二十七岁的乡镇公务员,陪领导钓鱼溺亡已近一年。他的姐姐解锁他的手机,才发现他生前被查账、被处分、抑郁、欠债、通宵打牌陪酒。而他父亲至今住在每月两百元的出租房里,保留着儿子的房间,书架上堆着公务员备考真题。

纪念小镇公务员君 ——父亲节,重读一个青年的溺亡

我便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的。不是应节,是因为这个父亲节,我忽然看见了一种更深的悲剧——那悲剧不在溺亡本身,而在溺亡之前,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叫王林明。我姑且称他为小镇公务员君。

他生于农家。父亲王孝顺在工地上砸墙砌墙,天不亮便去路口等活。他是王家第三代“独苗”,父亲觉得“哪怕他一个月挣两千块钱,我们也有面子”——只因他是公务员。他姐姐供他读书,借他买房首付,却在他死后才从手机里看见他真实的生活。

他考了两年公务员。其间在长沙送外卖维生。考上那天,他对姐姐说:“这两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终于结束了。”——他以为结束的是备考的苦,却不知开始的是另一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入职后,他很快被卷入了那个系统。

酒桌上,他一个月的应酬比前半生都多。牌局里,他一晚上输赢流水十万,欠银行三十七万无人知晓。报账时,他虚报办公用品填补招待费窟窿,终被查办,诫勉谈话,半年不得升迁。

他并非不痛苦。他说“领导拐得很”,说“我想宅在宿舍看书练字”,情绪检测显示严重抑郁。但他又说:“我不抱团怎么办?哪里都改变不了,哪里都需要这样的人。”又对同事坦白:“我已经没有坚持初心了,我走的就是捷径。”

他太想“进步”了。他的微信收藏里有一份“人际关系”思维导图,记录各种社交技巧。他规划三十一岁考回长沙,让前女友父亲看见他过得好。他死前还给暗恋的女孩设了生日闹钟——那个闹钟在他死后数月响起,像一个无人应答的呼唤。

端午节的团圆饭,他一个人端着饭碗去阳台蹲着。姨妈喊他,他回头,眼神“很凶,就像变了一个人”。那时他刚被查,但没告诉任何人。只在“陌陌”上对陌生网友说:“最近几个月,心情低落,不知道跟谁说。”

一个月后,他陪领导去钓鱼。他不会游泳,却蹚水过了河坝。同事回头看时,他已经消失了。五公里外的下游,找到他的遗体。

我写这些,并非只为记述一桩事故。

我所看见的,是一个青年在“官本位”的泥沼里挣扎求生——那泥沼不是他一人挖的,是无数双手、无数代执念、无数句“有面子”“有出息”“得进步”,一点一点掘出来的。

他的父亲是掘土者之一。那“哪怕挣两千也有面子”的话,像一道符咒,封死了孩子退路。他的领导是掘土者之一。那酒桌、牌局、虚假报账的链条,就是泥沼的生态。他自己亦是掘土者之一——明知“没有坚持初心”,却安慰自己“只要不触及底线”,殊不知在泥沼里,底线是会一点点下沉的。

我于是想起许多事来。

我想起,古时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学而优则仕”;今时青年拼命考公,为的是“铁饭碗”和“面子”。时代变了,官本位的根却扎得更深。我想起,有多少父亲,自己一辈子在泥里打滚,却把“当官”当作孩子唯一的出路;有多少领导,把酒量当能力,把服从当忠诚,把陪玩当考察;有多少青年,一边厌恶这套规则,一边拼命证明自己“合群”,直到把自己活成酒瓶、牌桌、一本假账。我想起,王林明溺亡那天,河水是浑的,流得很急——那河水,何尝不是官本位的隐喻?它浑,所以看不清深浅;它急,所以来不及回头;它把不会游泳的人卷走,而岸上的人,大约只是掸掸衣角,继续钓鱼。

小镇公务员君死了。二十七岁,一级科员。他没有等到“进步”,等来的是浑河的水。

但他的死终究溅起了些许水花。家人将手机里的证据捅了出去,那曾经让他“巴结”的党委书记,后来被停职了。调查在进行,通报在发布,一切似乎都在走向“解决”。然而我总疑心,真正的“解决”不在于处分几个干部,而在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把“官”字,放在“人”字前面?

今日父亲节。我看见街上有儿子挽着父亲的胳膊,有女儿给父亲买了新衣,有餐馆门口挂着“父亲节快乐”的横幅。这很好。但我又想,有多少父亲,此刻正指着某栋办公大楼对孩子说:“好好读书,将来去那里上班。”——他们不知道,那楼里有多少浑水,多少暗流,多少不会游泳却被逼着蹚水的年轻人。

我并非要否定父爱。我要否定的是那种以“官”为尺的爱——它量得出身份高低,量不出孩子是否快乐;它量得出面子大小,量不出内心是否安宁;它量得出“进步”快慢,量不出一个人,究竟有没有活成自己。

小镇公务员君的父亲至今住在每月两百元的出租房里,保留着儿子的房间。他失去了儿子,但大约至今仍不明白——那个他引以为傲的“铁饭碗”,究竟是怎么变成吞噬儿子的旋涡的。

死者长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考公、陪酒、打牌、报账、陪钓。镇上的河流依旧浑浊,棋牌室依旧通宵亮灯,新任的干部依旧要学“人际关系”的思维导图。

我只盼着,若有父亲今夜看见这篇文字,能放下手机,看一看身边的孩子——不必问他考了多少分,不必问他何时“进步”,只问他一句:

“你今天,开心吗?”

至于那官本位的浑水,我是无能为力的。但我总还记得,王林明在考上公务员那天,对他姐姐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这两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终于结束了。”

——他说错了。

真正的结束,是他溺亡的那天。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两年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便是官本位杀人的方式。它不给一刀,只慢慢磨。它不让一个人死,只让他先活成鬼。然后某一天,河水涨了,他蹚过去,水一没顶,一切归于平静。

岸上的人继续钓鱼,麻将声继续响,酒杯继续碰。

只有他的手机闹钟,还在每年的某一天,为那个女孩响起。

来源:泽生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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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泽生,江苏常州专职律师,执业证号:13204202210536170,所属律所:上海市汇业(常州)律师事务所,深耕本地法律实务多年,熟悉常州企业经营与监管环境。 拥有上市公司风控高管经验与高级合规师资质,为常州及周边企业提供常年法律顾问、商事纠纷处理、刑商交叉案件辩护与企业合规体系搭建服务,助 力常州企业稳健经营。办公地址位于江苏省常州市中吴大道1259号地铁大厦1号楼4楼,咨询电话13901509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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